【卢郁佳书评】我不要你觉得,我要我觉得──《他人》

【卢郁佳书评】我不要你觉得,我要我觉得──《他人》

卢郁佳书评〈我不要你觉得,我要我觉得——《他人》〉全文朗读

卢郁佳书评〈我不要你觉得,我要我觉得——《他人》〉全文朗读

00:00:00 / 00:00:00

读取中...

南韩漫画改编电影《老男孩》,讲一个男人被绑架,长期囚禁,远离妻女,一直都不知道是为什幺。原来是因为中学时候撞破同学姊弟的乱伦恋情,传了出去,害得同学姊姊自杀,也毁了同学一辈子,这笔帐都算在他身上,也要他尝尝乱伦恋情有口难言的痛苦。

《他人》,姜禾吉着,简郁璇译,时报出版

南韩女作家姜禾吉的小说《他人》,首尔的女职员金贞雅,男友是同公司的组长李镇燮,是高富帅加孝悌楷模,私下却常甩贞雅巴掌。贞雅告他伤害,告赢了居然只罚他300万韩元(约台币7万8千元),愤而上网爆料。媒体一报导,前男友带薪休假。暗恋他的女同事也爆料公认是贞雅吃人够够才逼得他打人。贞雅崩溃,辞职回家变废人,每天强迫症上网搜寻,看别人怎幺骂贞雅。去看心理谘商,医院问贞雅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,贞雅从此没再去。

一则酸民留言,说贞雅是说谎精、吸尘器,唤起了贞雅12年前在安镇读大学的噩梦:当初全系排挤贞雅、骂她说谎精,害她不得不转学躲到首尔读书工作。当时贞雅暗恋全系的阳光偶像、高富帅小开刘贤圭,都是因为假面女同学杨秀珍,明里交往小开,暗里走进小开跟班在的咖啡店,被贞雅讲出去,传成杨秀珍劈腿、杨秀珍和跟班是砲友、杨秀珍利用小开。杨秀珍人前装善良,人后栽赃贞雅,所以一看这留言当然是杨秀珍写的。贞雅手刀回安镇找杨秀珍对质。现在杨秀珍嫁给小开当贵妇,对留言却否认到底。贞雅也死咬不放,追查到底,才知道现在她们的混乱徬徨,都跟12年前的一桩命案脱不了关係。

 

《老男孩》梦幻凄美,青少年传八卦,都是天真无辜;对别人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,后座力再回到自己身上,都是命运弄人。《他人》从《老男孩》后空翻翻了出去,从一群「老男孩」受限的主观视野,写进群体互动灾难现场的空拍全景,从浪漫单纯写进深一层的自卑绝望。青少年的造谣,原来混杂着愤怒嫉妒,未曾明言的独佔欲和迁怒,「我的不好都是因为你」,「假如没有你,一切都会变好」。脑子把眼前所见,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刻度悄悄拨一格,八卦传的好像是事实,其实是意见。好像是意见,其实是愿望:「但愿没有你,我就能得救」。

书名「他人」不同于一般意义,而是特殊的报应观念。本书藉它点出当事人对暴力和性侵的认知框架,解释事情为什幺发生,为什幺发生在我身上而不是别人,对此我可以做什幺,我不能做什幺……等种种问题。

首先,主角们把受害归咎于自己的人格特质使然。一开头,贞雅饱受职场、网路霸凌,需要朋友安慰,又怕自己隐藏不了崩溃、吓跑朋友,所以怪自己想要朋友又不努力,「因为我是这种人,他才会出手打我」。同事也告诉贞雅「你看起来不像是会碰到这种事的女生」。后来,秀珍告诉贞雅「你就是活该被男人打的女人」。秀珍自己被性侵,也受困于强迫性思考「也许我不值得被爱,我大概就是那种可以被强暴的女人」……总之「活该的女人」的特质不明,无论受害者想到什幺,必定牵拖到「因为我是那种女人」上。她们表示就因为先有某种女人,才导致别人殴打、性侵她们。所以暴力和性侵是合理的,是符合她们身分的对待方式,甚至是必然结果。某种女人就是欠揍欠干的贱民,活着就已经犯错。

 

所以,杨秀珍极度渴望成为「他人」——任谁都不能怠慢轻忽或加以嘲弄的人、绝对不会被性侵的人。杨秀珍一直到大学都很想念童年好友贞雅;但一发现男人只伤害秀珍、不伤害贞雅,说明贞雅是「他人」,秀珍就开始恨贞雅。

其次,「他人」也可能是加害者,「对某些人而言,确实存在着就算蹂躏践踏都无所谓的对象」,认为「财力、权力、性格,加害者总要有一项不能招惹的地方」。

譬如家暴男李镇燮,人前假装富二代,假装受父母宠爱、疼爱妹妹,人后很气妹妹无视他付出、又爱说爸妈偏心他,气到一边说想揍妹妹,当场就揍起贞雅。揍完贞雅,他就戴回面具,说自己原本是个温柔的人,是贞雅害他变得不温柔,逼贞雅努力帮他变回温柔的人。

又如大学男老师金东熙,被女学生举报性骚扰。「女生们对东熙的评价很好,至今交往的女友都很喜欢东熙。」「他从来不会在女人面前表现很专制或使用暴力,对于女人梦想中的男人模样几乎了若指掌。」「他每天用心生活,对自己人竭尽全力,努力不给他们带来麻烦。倘若要说他做错什幺,那错就错在他让这些说谎精有机可乘。」「他大方请学生吃饭、喝咖啡,还不吝惜地教导各种知识,学生却用这种方式来捅他一刀?」

 

也就是说,性别侵犯,被理解为一种阶级权力。这种权力表现于上层阶级垄断话语权,跟受害者蒐证提告的困难、周围没人会相信她,两者互为表里。上层阶级「他人」获准侵犯下层「活该的女人」而不受罚,也没人敢侵犯他们。下层则是任何人可以随便侵犯的人,她们无权侵犯别人。

大家可以做什幺?这个系统的生存法则,就是靠拢权力。如果男人想性侵女学生,那幺只要在学校里抱对派系大腿、站稳教职,性侵就不会出事,出事上面也会罩你。如果女人不想被侵犯,那幺「谁都不敢招惹的人」就是地方势力小开刘贤圭,女人只要当他女朋友,有他罩就不用怕被性侵了。只是名额不多,只有一个,死命抢也不一定抢得到,女人们抢吧,变成宫斗片吧。

大家不能做什幺?在系统中,每个人只能自求多福,向下掠夺,向上朝贡。同僚之间只有竞争、嫉妒、出卖,没有同情、合作、公共利益。

这种价值观令人满满既视感:升学考试对后段班不公平吗?那只要你考上第一志愿就没问题了。大统、富味乡以低价油混充高档油?行政院长江宜桦说我家用的是进口橄榄油。嫌政治很腐败?那等你当上总统再来讲,每天被剥几层皮那是你自己没用,当不上总统活该。不要老是见不得别人好,讲了你别不高兴,所有问题都是因为你有被害妄想症(讲四遍)。

 

以上论调在台湾都太常见。它无意解决问题,而是否认问题,用消音来解决受害者。加害者的辩解,看起来好像是事实,其实是意见。好像是意见,其实是许愿:「我不要你觉得,我要我觉得。」

实际上,「他人」和「活该的女人」之间真正存在的是操纵。包含亲切和贬低,鞭子和胡萝蔔。

交往时,家暴男李镇燮告诉贞雅,有阵子身边的所有女人每天都向他告白,过去没交过贞雅这种矮黑丑,白皙美女跟他站在一起才登对。可是贞雅你让这一切变得不重要。怯懦畏缩、焦虑自卑的贞雅,在他口中从丑女180度翻转成被爱,听了马上笑开怀。

贞雅的大学男友,在交往的4个月间,都认为贞雅高攀不上他,一边强迫贞雅。

看到这里,读者会想:怎幺别人都没事,就贞雅老是遇到恐怖渣男,是不是她出了什幺问题,是不是她自己也要负责?

女同学河宥利长得漂亮,长髮及腰,外号「吸尘器」:男生相传,无论谁向她告白,她来者不拒,马上扑上去说「我爱你」,像吸尘器一样照单全收。男生拿她练刀,要先假装喜欢她,等她上钩再180度转为无视她。你没有要跟她认真交往,可是如果残忍地抛弃她,怕她去女生圈破坏你的名声,害你以后把不到妹就惨了。所以男生要装得让她猜不透,一直看她不耐烦,暗示她做错了什幺,男生才会不爽,才觉得受伤。她就会心急如焚怕搞砸,满足男生所有需要。

 

贞雅十岁时,班上有个女恶霸宋宝英,是派出所的女儿,无论做什幺都不会被追究。她开霸凌的模式是:找一个交不到朋友、落单的女同学,先跟她做好朋友,然后不理她。她会哭,宋宝英看她哭,再跟她做好朋友,再甩了她。180度转变,一冷一热,重覆再重覆。

孤立来看,读者会从贞雅身上去找原因,她自己也这幺想。但小说一打开整体视野,真相大白,李镇燮、大学男友、双面砲友、宋宝英用冷热两手策略侵害自主,当然是加害者有罪。没有爸妈疼爱的孩子,长大了心口也还有个洞。加害者用假装关爱的诈骗挖开了别人心口的洞,把髒手伸进去乱挖,偷到什幺都好,把别人的心掏出来餵狗,还觉得我好棒,我好厉害,她好爱我,我叫她做什幺她就做什幺,要她去死她就乖乖去死,爽。

这种掠奴行为是加害者自欺欺人,受害者既然丧失自主,哪来的爱可言?这跟爱一点也无关,纯是绑架勒索。只有那些无法跟人建立信赖关係的绑匪,能从中获得可悲的乐趣。不是厉害,是废。因为跟自己失联,所以也无法感受别人的存在。只知道害怕被拒绝,不知道别人也会痛。

 

爱不只是获利,也关于冒险理解、挫折和自愿受苦。正因为相爱的完成足以耗费一生、艰鉅漫长,所以没有自主就不成爱。去爱若是掠奴,奴隶就只会怠工和逃亡。这些考验对加害者不啻夏虫语冰,加害者爽只爽在把别人当工具,骑得一路顺风。就好像看到濒危白海豚只觉得看起来好好吃,看到毕卡索名画只想当柴烧能卖多少钱,收到别人的好意也只会偷笑对方好傻好天真,看到爱也只以为是好好骗而已。从不顾虑别人的心情,只顾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。加害者不只心口有洞而已,是一辈子只剩块大脑,泡在一个名为自己的水桶里,就以为有活过。就算上过几百个女人又如何,还是连自己的屁眼都摸不到。就算无套中出小孩生一堆,也等于处男在打手枪性幻想。因为他不敢在关係中现身、承认自己的作为,所以无论他造成别人多少伤痛,对别人而言,他都永远不存在。

每个人不需要力争上游,原本都是尊贵的「他人」。人是如何从「他人」变成「活该的女人」的?小学恶霸宋宝英,先让受害者跟别人做好朋友,再拆散两人。宋宝英会跟其中一个做好朋友,然后以关係来要胁,逼她跟别人绝交。宋宝英的操纵,训练金贞雅和杨秀珍切割求生存,说一声「以后我不想跟你走太近」,亲密好姊妹就应声结束。

 

秀珍婚后想接外婆同住,但外婆告诉秀珍,高攀小开已够了,别让外婆拖累秀珍的婚姻,人情债很恐怖,别亏欠任何人。杨秀珍失望但放心了,知道待在外婆身边,就无法翻身成为「他人」。杨秀珍被贞雅切割,学会了切割河宥利,也切割外婆。其实,高中时贞雅疏远秀珍,正是因为嫉妒秀珍有外婆爱她。外婆则教秀珍切割了丈夫。

人变成非人,是通过加害者的操纵、被害者的切割停损。切割到最后,人人受困于羞耻秘密,孤立隔绝于黑箱之中,永远惧怕曝光、失去所爱,再也没有人是不可侵犯的「他人」。

切割,遂酿成了如鲠在喉的未竟事项。贞雅背叛秀珍,秀珍背叛宥利,背叛了一圈回来;于是明明听宥利说专程等贞雅,有事要找她帮忙,贞雅却偏执相信宥利「只想去找那个男人,不需要贞雅了」。12年后贞雅才知道,真相截然相反。贞雅会错意,当然是因为贞雅10岁时选了宋宝英,背叛杨秀珍。背叛者所受的伤害,居然很像一个遭受背叛的人。贞雅出于被迫,背叛了秀珍,但贞雅的感受就像自己遭受背叛:不再被需要了。

结尾贞雅道出,明知匿名留言者是谁,却宁愿相信是秀珍写的。说明贞雅对秀珍潜藏的罪恶感,与悬念牵挂的心之所向。看似兴师问罪,其实是重续前缘。

 

那幺,如何重新成为「他人」?大学时,金贞雅散播八卦后,被骂说谎精,她的反应是:大家若好好观察我,也该知道我委屈万分,竟还这样对我。听到八卦被大家传得很离谱,贞雅也无意替受害者澄清,只觉得大家真可笑,没放在心上,很快就忘了。只有等贞雅发现伤害到自己喜欢的刘贤圭,才惊觉自己伤害了别人,开始后悔。就像电影《大象席地而坐》,每个人都有委屈,抱怨是别人的错,经过全片漫长的周折,才有人发觉了自己的责任,虽身为受害者,却主动透过承担去争取自主权。贞雅从伤害秀珍无感,到令刘贤圭变成「他人」,契机,就是喜欢。

不是阶级,而是喜欢。喜欢别人,无论有多盲目,都是重大的复原能力。

看完全书,才知道像是J.K.罗琳的小说《临时空缺》,本书要通过缺席写一个牺牲者:周围所有人全票通过,让一个人消失。这个人向很多人求助,但每个人都因为自己的苦衷拒绝了。《他人》同样质问主角们,要如何穿越时空回到过去,救回这个人,也同样质问读者。主角们被伤痛扭曲了视野,从中漫长复原,因为牺牲者而醒悟,主动负起责任。

自主权的斗争,就是话语权的斗争。男生传授如何利用河宥利时,他们怕的是什幺?是残忍地抛弃她以后,她会去女生圈讲坏话。这就是重点:当独裁成为事实,革命就成为义务。举报他。

河宥利被施虐者利用,怕的是什幺?怕说出来没有人相信她。朋友就是力量,加害者怕的是受害者和旁人团结。

虽然杨秀珍渴望「与其再被性侵,不如成为性侵别人的人」,但她心计複杂的报复,小到对方根本没察觉,屁用也没有。只是对抗不存在的威胁,就像猫追猎自己的尾巴。全书当中,能性侵性侵犯、垄断话语权的女人,只有投机政客女教授李康贤。而李康贤鉴风辨色,选择踩上一个保护加害者的位置。因为她很清楚是非对错,但对实践嗤之以鼻。只有等受害者爆料媒体,李康贤才考虑倒戈。只要李康贤能从中获利,体制当然有办法惩罚性侵犯。性侵界须知每个成功男人背后都有个李康贤,你管不住老二时,她乐于接收你的遗缺。

《他人》作者姜禾吉(时报出版提供)

贯井德郎的小说《愚行录》写大学校花打进富二代上流圈子,簇拥她的平民女孩们也指望攀附她往上爬,模仿她穿搭。但其实她都故意留一手,女王地位岂容他人竞争。虽然她也会带一个美少女跟富家子们跑车约会,但想嫁入豪门的美少女不懂为何富家子一上过床就搞失蹤,而且每个都这样。到底她出了什幺问题呢?原来校花表面上拉拔她力争上游,暗地里向富二代宣传美少女上床来者不拒,富家子闻风涌至,吃饱抹嘴就溜。多年后,校花嫁了体面老公、生小孩、住豪宅,却被一夕灭门。因为校花当初以为随便牺牲她没关係,反正被骗砲的女人只能吃闷亏认栽,谁叫你上床前不长眼活该。校花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幺人。

《他人》把《愚行录》两个女人拆成了三个:往上嫁的心机女、造谣的说谎精、来者不拒的吸尘器,洗牌重组,连环掷入男性世界的险局。创伤,受人心智操控,是潜意识的魔域,往往要靠着谎言否认现实才能活下去。《他人》高难度描绘了种种不合理的思维,用多重视角的屏蔽创造难忘的情节转折,老练驾驭、化繁为简。罪行的残忍,劫后的希望,像午夜荒漠的火光般慑人心魄。

比技巧更出色的是灵魂。贞雅和秀珍指望高富帅白马王子来救她们,但最终能拯救女孩的不是王子,而是其他受难的女孩。能保护女孩的不是权力,而是宥利和伊英的反抗。《他人》从伤痛中生出勇气,从中传达了受害者非凡的召唤:

这双手虽然小,但不要怕,有我保护你。而你,也会保护我的。

本文作者─卢郁佳

曾任《自由时报》主编、台北之音电台主持人、《Premiere首映》杂誌总编辑、《明日报》主编、《苹果日报》主编、金石堂书店行销总监,现全职写作。曾获《联合报》等文学奖,着有《帽田雪人》、《爱比死更冷》等书。

按讚加入《镜文化》脸书粉丝专页,关注最新贴文动态!

相关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