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卢郁佳书评】就算再一百年,废渣还是废到叫你无言──《关于爱

【卢郁佳书评】就算再一百年,废渣还是废到叫你无言──《关于爱

卢郁佳书评〈就算再一百年,废渣还是废到叫你无言──《关于爱与其他的恶魔》〉全文朗读

卢郁佳书评〈就算再一百年,废渣还是废到叫你无言──《关于爱与其他的恶魔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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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马奎斯没写百年孤寂,小说《关于爱与其他的恶魔》只写了五十年孤寂,仍是对男人和文明怒吼「他马的你们这群死白癡在搞什幺」,并颂扬女人原始欲望的爱情不疯魔不成活。「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放在我面前,我没有珍惜,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,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。你的剑在我的咽喉上割下去吧!不要再犹豫了!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,我一定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:我爱你。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的话,我希望是一万年。」这是《大话西游》至尊宝对紫霞撒的谎。撩妹文就是这样漫不经心、面不改色的无情撒谎;真爱上了只能成为一个说不出口的废渣。其实就算给你机会再来一次,废渣还是一样的废。就算给你一万年,一份真挚的感情放在你面前,照样被你摆到过期。下辈子至尊宝还是说不出「我爱你」,就算女孩子问他「为什幺含情脉脉看着我」,他只会说「你新髮型好难看」。

没救了。

 

小说中,记者马奎斯採访修道院灵堂挖古坟,一具棺材,标明侯爵、却是空棺。另外起出一具骸骨,死者一头亮红长髮淹满整个房间,据说死后这两百多年长髮又长了二十公尺有余。一听就知道此中有隐情。于是就像《乌盆记》死者诉冤,马奎斯写下本书解释来历:狂犬病流行时,十二岁少女遭病犬一咬,被当成恶魔附身,和三十六岁的驱魔神父秘密相恋。凄美是够了,但我个人觉得这段恋情写得没颜落色、有气无力;远不如他写上一代来得如狼似虎,生猛活跳。

《关于爱与其他的恶魔》,加布列‧贾西亚‧马奎斯,叶淑吟着,皇冠出版

少女的母亲侯爵夫人是个色魔,婚后在家里不穿衣服到处走,见到男人就拖上床一逞淫慾。但因为暴食暴肥,像淹死三天浮肿的尸体,所以从花钱买男人,沦落到奴僕纷纷逃家远离她的魔掌。一次夫人见到帅哥,不惜重金把他买回家,当晚夫人不锁门脱光躺好,苦等两个礼拜他都不来。等她死心锁门,洗洗睡了,他才破窗而入撕烂她的衣服。这段写得简直萌翻,恋爱又不是打卡上班,就算规定他迟到扣钱,也是不会来。不等了,他才不要命地冲进来。

少女的父亲二十岁时,和隔壁疯人院一个疯女人相恋,女人总是把情书摺成纸鸽子传递,他也为了写情书才学会读书写字。但小伙子身为侯爵继承人,所以被侯爵硬生生拆散,逼着娶了个门当户对的老婆,乖乖继承爵位。

老婆婚后发现自己一直保持处女,产生疑问,终于下定决心要侵犯老公,结果老婆应声被雷劈死。家中果园树上盖满了一层纸鸽子,老公把摺纸打开来看,上面写着「那道闪电就是我」。

看到这段,深吸一口气,疯女人恋爱的疯狂呛劲从读者鼻孔直冲脑门,值回票价。看马奎斯是为了什幺(拍桌),就是要看这种怪力乱神鬼话连篇,啊不然要干嘛,这才好看啊。可惜疯女宅男的兴风作浪烈火焚城到此为止,接下来他们生命的光热顿时给酒精灯罩扑熄,或是烛燄在夜半的过堂风中半明半灭。侯爵丧妻以后,隔壁疯女人就夜夜摸黑进来帮他打扫家里。话说本书1994年出版,那一年,王家卫电影《重庆森林》里的王菲也闯空门去暗恋对象梁朝伟家扫地,次年王家卫《堕落天使》的李嘉欣又固定去打扫黎明的家,都在说这些女人说不出口的暗恋。翻天覆地倾国倾城的恋爱怒涛,竟然只能发洩在拧抹布上。《红楼梦》薛宝钗评论贾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,侯爵就是个有气的死人。行尸走肉,一辈子花在果园吊床上睡觉,胆小如鼠,唯命是从。像美片、日剧手刀狂奔去找疯女人团圆的振奋结局,在马奎斯的哥伦比亚,或台湾等集体主义社会,实在无从发生。

 

侯爵吊床午睡,又被一个到府送货的捞妹捡尸硬上,终于在五十二岁丧失处男贞操,结婚生女,捞妹就是侯爵夫人。因为没有爱,所以侯爵夫人以为既然女儿得了狂犬病,那幺女儿活着也是丢脸而已,不如趁早死一死,好让夫人向公众表演一个哀痛守丧的模範母亲。结果夫妻就把女儿丢进修道院受驱魔仪式折磨。

无论小说写少女长髮宛如爱情汹涌,或是神父狂恋少女,都无法独自成立,而是强烈回应上一代悲剧。少女出生时,黑奴女管家开心讚美:「她将是个圣女!」侯爵却说:「她会是妓女。如果上帝赐给她生命和健康的话。」表示你若活着还有一口气,根本做不了圣女。圣女是行尸走肉在做的,而正常人生活就是在教会眼中过得像妓女。表面上,夫人癡肥淫蕩人尽可夫,女儿玉洁冰清神圣无垢;但骨子里,驱使夫人不断投身奴隶怀抱,那股觉醒的情慾烈火,就是女儿的长髮波涛。两者都来自长久的饥渴。夫人忍耐着无爱婚姻的暴力,女儿忍耐着无爱父母的暴力。这里说的暴力不是打骂,无爱本身就构成庞大的暴力。暴力的核心,就是侯爵无法再爱人。被权威辗碎失去自我的人,个个都无法去爱。结尾侯爵夫人捲款逃家多年后,侯爵去拜访,从夫人口中终于得知自己干了什幺事。他默默消失,在荒野自杀,呼应了本书开头,修院发现的空棺。

《百年孤寂》,加布列‧贾西亚‧马奎斯 ,叶淑吟着,皇冠出版

每次听人家炫耀说女儿是他前世情人,我都合理怀疑「那他今世的情人怎幺了」。是否被这位爸爸塞在冰箱置之不理,等她来世当了女儿才要认真对待她。搞错对情人跟女儿都是造孽,没有哪一个比较好过。

《百年孤寂》里,家族六代所有男人,只有邦迪亚、约塞、亚卡底奥、倭良诺这四个名字可选。老祖母易家兰归纳几代人,说,叫邦迪亚的,都做事费思考,畏首畏尾却很聪明;叫亚卡底奥、倭良诺的,都很冲动进取、有冒险精神。他们的命运是重複的。

《关于爱与其他的恶魔》也是,神父和少女只是上一代的影子。撑起全书的核心人物,不是少女,其实是侯爵。疯女人钻篱笆缺口闯进侯爵家打扫,帅哥从窗户闯进侯爵夫人床上求欢,神父钻地道进修道院牢房跟少女上床。少女和神父的禁忌之恋,是补充修正上一代侯爵夫妻对爱情的怯懦徬徨,是至尊宝说「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」的机会。同一课题被当、重修,还是无可救药地被当,只能一代又一代找出路。

 

书中的曲笔,曲到无迹可寻。本书开头,写市集奴隶拍卖,总督买了一个完美的衣索比亚女奴,价钱是跟她等重的黄金。到了后半,看到市长又用跟体重等重的金币买了一个完美女奴,当众炫耀她的裸体,结果总督状至崩溃,不想再看到这女奴。两段无关紧要的插曲,中间发生了什幺事?作者只字不提,给读者去猜。但作者也没明讲前后的女奴是同一个,好像如果读者以为马奎斯在骂权贵白人自作孽,马奎斯会摇手说:「没有喔,我什幺都没讲,话是你讲的喔。」像台湾新闻台评论节目的来宾爆料,很怕被告,钢盔先戴好。

又有一次,少女身边出现救星,是一位认同黑奴文化的老神父。可惜老神父出场没几页就莫名横死,浮尸水池。惊讶的读者先记起老神父在修道院吃了点心,那幺是不是被修道院长在点心里下毒暗杀呢。莫非神父就是一个造反的陈文成,居然替奴隶讲话,统治阶层先把他灭口再说。但是,作者写神父死前又跟小贩买了点心。所以到底是吃修道院点心吃死的,还是吃小贩点心吃死的,或者死因根本不是毒死,读者也感到扑朔迷离。而且作者还说,修道院长跟神父临别时,两人都没想到会永别。这句证词,像洗清了院长的嫌疑。那幺作者写老神父离开修道院,到第二天发现陈尸,不厌其烦写了两页半的行程,到底算什幺?作者面带无辜领着你云里雾里远兜远转,实际是绵里藏针控诉权力。

少女之死,写神父的责任,也写得隐晦,只是让少女覆诵前人的诗句:「最后,我将把自己托给一个明知道终将失去和毁灭我的人。」少女和神父相遇之前,梦见了同一个梦:少女望着窗外雪景,边吃葡萄,每吃一颗又长一颗,吃完她就会死。对读者而言,下雪说明不是葡萄季节,所以葡萄不是葡萄,而是俗世之外的精神象徵。

 

既然她每吃一颗又长一颗,怎样吃也吃不完,所以少女应该不会死。但结尾神父也被教会关起来,少女被驱魔折磨得骨瘦如柴,这晚少女又梦见了雪景,这次她两颗两颗地吃。于是修女发现少女死在床上,头髮越长越长。原来葡萄象徵爱情,无论驱魔怎幺把少女往死里整,少女只要有爱就能活下去。但如果「摘葡萄」恐惧滋长的速度,超过「生葡萄」信心再生的速度,无法再相信爱情,那幺少女就会丧失生存意志。少女死于绝望,那幺终究是被侯爵和神父的遗弃所杀死。

小说中屡次描述少女对白人撒谎,但是在黑奴之间就不说谎。读者知道这是奴隶阶层的特徵,奴隶深知统治者无法忍受事实,奴隶有义务讲主子想听的任何话,只是为了保护自己。说实话会挨打,所以撒谎就是服从。殖民你,就是把你的舌头拔掉。

原来少女虽是白人贵族,但从小被冷漠父母丢给黑奴养大,所以她讲黑奴语言,给自己取黑奴姓氏,唱黑奴的歌,跳黑奴的舞,戴着巫毒项鍊,习惯在厨房动手杀羊斩首,爱把羊眼珠和睪丸加上香辣调味煮来吃。结果白人社会把她的黑奴行为当成恶魔附身,说少女得狂犬病,只是个幌子。其实少女根本没病,但因为服从惯了,无论怎样折磨,她都不敢说自己没病,还得负责装病。

加布列‧贾西亚‧马奎斯(©L.M. Palomares,皇冠出版社提供)

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无论是修道院公鸡太吵、猪开口讲人话、山羊生三胞胎;还是修道院整修工程扶手倒塌、工人一死七伤,修道院长都归罪于少女,当成恶魔附身的铁证,各种驱魔把她凌虐至死。书中医生出场,早已说了:「这些书根本没什幺用处,我的时间都花在治疗其他医生开的药物引起的疾病。」点出全书借黑奴文化来攻击假道学性禁忌,把正常当成病态,病态当成正常。拉丁美洲原本没病,是殖民和震撼资本主义的药方引起大病。恋爱根本没病,是文明把人医死。侯爵孝顺听从父命结婚,居然毁了自己连同妻女一生。而侯爵夫人跟帅哥外遇,其实是一个原本不相信爱的女人,终于觉醒别人的存在,开始跟人产生连结。小说主题是价值的翻转。

今年板桥有对国一情侣,跳楼自杀双亡,原因是班导怂恿全班批斗他们是闯祸的狗男女。这位老师你好,马奎斯写侯爵就是在说你。原先侯爵也是受害者,但若没能发现自己受害,转型正义缺席,那幺受害者终究成了新的加害者。哥伦比亚贵族和奴隶的腐败社会,要改革走向平等自由的社会,需要马奎斯的批判去实现。

为什幺马奎斯写死掉的少女头髮今天还在继续长?我想这是说,体制迫害爱情,并不是两百多年前的问题而已。在台湾,从1950年的十三号水门少女受骗殉情命案,到林奕含自杀,这一百年,也还有无数暴力的死亡,在等待着今日欢笑初识的少年少女。头髮继续长,是因为也长在活人的头上。我们以头髮和死去的人相连。死者若得到正义,生者才有机会获准活下去。在这之前,即使今天刚出生的婴儿,也注定了长成少女时,将循着自己像长髮一样激烈的爱情,跳着舞不知情走向前人的墓穴。

不是爱情杀了她,是权力杀了她。

本文作者─卢郁佳

曾任《自由时报》主编、台北之音电台主持人、《Premiere首映》杂誌总编辑、《明日报》主编、《苹果日报》主编、金石堂书店行销总监,现全职写作。曾获《联合报》等文学奖,着有《帽田雪人》、《爱比死更冷》等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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