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卢郁佳书评】原来伤懂追我,不必去躲 ──《雨后》

【卢郁佳书评】原来伤懂追我,不必去躲 ──《雨后》

卢郁佳〈原来伤懂追我,不必去躲──读威廉.崔佛《雨后》〉全文朗读

卢郁佳〈原来伤懂追我,不必去躲──读威廉.崔佛《雨后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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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短篇小说集《雨后》,第一遍你下载所有拼图碎片,第二遍你沿着脉络排放这些碎片后,事情就发生了。那些寂静的细节点燃了火,照亮全景,人物活了起来,在他们特有的呼吸与节奏中,情感破纸而来,喷炸高热,气流腾捲,迎面轰得读者毛髮直竖,眼中含泪。

《雨后》(After Rain),作者:威廉.崔佛,宝瓶文化出版。

在作者爱尔兰小说家威廉.崔佛笔下,读者经常见到,纯真的人,被无常的黑暗当头罩下,无处可逃。故事虽然黑暗,却又饱含怜悯。出乎意料地,作者的焦点忽然一时离开了受苦的好人,转而怜悯那些别人无可怜悯的加害者,注视帮凶所受的秘密伤害,承认那受伤也是真实的,绝对的。

他好像《深夜食堂》的刀疤老闆,同情无孔不入,无远弗届。他的笔将置你于各色人物的绝境,你就得在他们习焉不察的痛苦里煎熬蒸晒过,读后成为一个新的人。

  

(图左)《深夜食堂》,作者:安倍夜郎,新经典文化出版。 (图右)《碧庐冤孽》,作者:亨利.詹姆斯,好读出版。

开头第一篇〈钢琴调音师的太太们〉就已极尽华丽巧妙,目眩神迷。故事中,盲人调音师听爱妻描述周围景象,宛如亲睹,建构起了诗意的日常生活景观。丧妻续絃后,新妻子将一切都换新,以佔为己有。在描述景物时,她也故意窜改。令他记忆全非,失落空虚。

作者是否藉此表达了对歌德罗曼史的另一观点?《蝴蝶梦》、《碧庐冤孽》、《简爱》等歌德罗曼史传统中,涉世未深的新妻子、或是家教女老师,来到阴森富丽的城堡庄园,只觉鬼影幢幢,危机四伏。年老女管家偏心亡妻,或是主人儿女欺负她初来乍到。男僕说漏嘴,暗示前妻之死疑云重重。等她再问疑点,主人却轻鬆推得一乾二净,明显矛盾。种种蹊跷,又或意外频传,一步步将女主角推入怀疑恐怖。但这恐惧的心理状态,真正威胁在于,女主角无法察觉的潜意识阴影。

歌德罗曼史的结尾,总证明疑神疑鬼的女主角其实没疯,是真的有坏人要害她,令人安心。这信任和认同,是罗曼史给我们的人性辉煌遗产。而威廉.崔佛可没把遗产留着不花,根本他还二胎贷款。在对女主角的这份认同上,他又颤危危往她心里推了一步。艺高胆大,险象环生。

 

〈钢琴调音师的太太们〉丈夫极力示爱,妻子起初还能「为他一心想要她快乐而高兴」,然后,意识到丈夫隐忍着背叛亡妻的罪恶感,一切变调了。她想到此刻,周围的声音、气味,全都是亡妻听过、闻过的。丈夫说要买电视给她看,她总先想,亡妻会先推辞这礼物。

亡妻亦步亦趋,她无法感受到自己,只能透过亡妻来感受一切,风景是亡妻的风景,爱情是亡妻的爱情。在这世界上,她仍和过去近六十年一样身无长物,是个孤儿。这正是歌德罗曼史女主角眼中的鬼影幢幢,恐惧的原形既非鬼魂、也非兇手,它就是亲密关係中的猜忌,疑惧的附耳低语。

她主体性冒出的芽,是冒险暗中窜改丈夫心中的风景,这才有了点自信。

丈夫给她爱,她不敢收,因为她不相信。只有她背着丈夫掏摸他口袋,偷到一点点,才感到是自己的。

控制的源头,是深沈的悲伤。

 

〈钢〉和〈一天〉这两位女主角,可谓骨子里是姊妹。

〈钢〉跟蹤女主角的女鬼,是丈夫的亡妻;〈一天〉跟蹤女主角的女鬼,是丈夫的情妇。

〈一天〉故事叙述,巡迴音乐家发现丈夫外遇。从此,每天醒来,妻子想到的第一件事,是情妇也醒了吗。是否情妇也在这城市和妻子遥遥共享这黎明微光,是否也看着街灯闪耀橘光,听牛奶车嗦嗦沙沙,甩上车门,教堂钟响五次。她无法感受到自己,只能透过情妇来感受一切。因为情妇怀孕了,而她流产五次。丈夫曾想领养,她不愿意。等她愿意,丈夫又觉得时机已过。她满心纠结,无论听人抱怨什幺,都听成抱怨她不孕。她无法感受自己,是因为当自己太痛苦了,依赖酒才撑得下去。一杯接一杯,一瓶又一瓶。因内疚而酗酒,又因酗酒而内疚。

各人伤痛各有来处。〈雨后〉女子计画与男友旅行,行前突然被甩。空出的假期,住进童年和父母住过的旅馆,独自伤痛。餐厅让出正中央给双人座,像她只能和单人座一起被塞到角落出餐口旁,显出她孤寂。随时幻见男友迎面走来,呼唤示爱;也不断回溯,与男友各自劈腿、争吵。每次失恋,她总觉得恋情辜负了她。但经由重履童年旧地,记起当时父母离婚之痛,她领悟童年伤痛是魔,恋爱是驱魔,因失恋而失效。不是恋情辜负了她,是她欺骗了恋情本身:她想用恋情来修复对爱的信心。当她对爱要求得太多,那不是出于爱,却是出于恐惧。

 

威廉.崔佛(William Trevor)。(东方IC)

故事当然不是上述快转这幺简单。险就险在,如果作者有一丝批判之意,那幺他对困境的洞察就会全然崩溃,只能是剥削女主角、而不会是别的。正因作者出于接纳,抽丝剥茧,才能展示出女主角深刻的脆弱。面对脆弱,作者并不是作为脆弱去否定它,而是作为一件精緻非凡的珍玩来刻画它。当它栩栩如生,读者对着它,便自然流露出那对活人的同感,想要伸手抚触的柔情。

作者对受伤有一种奇特的观点,让读者可从伤害中找到两造的可贵。例如,相爱的幸福人,想着去爱别人,连一只苍蝇都没想过去伤害,根本不知道为什幺自己会受别人伤害。这谜团,可能在别人眼中并无什幺可疑问的,但我也花了好些日子苦思求解。

〈提摩西的生日〉中,贫穷的乡下老夫妻,备办一桌宴席,满心欢喜要替城市独子庆生。结果儿子派了个跑腿来传话,称病缺席,辜负夫妻一片心意。老夫妻仍热诚招待来人,没想到在他走后才发现家中银饰失窃。来人为什幺以怨报德?

 

〈寡妇们〉完美丈夫过世,丈夫生前付过的帐单,水电工却上门催寡妇付款。没有收据、死无对证,帐单数目还不少,寡妇的姐姐要她争到底,她却决定把这笔钱付了。原来是否骗局不是重点,寡妇是否由亡夫交接给姐姐接管才是。

相爱的温暖,会使人信任别人,使寡妇信任水电工没有说谎;或者即使说谎,水电工也一定有他的苦衷。寡妇心里有谱就不问,但凡别人有需要,就可以给人。这与其说是品格,不如说是爱所养成的习惯成自然。但姐姐的婚姻遭遇可叹,没能给姐姐这份信心。过去这对夫妻相爱的温暖,竟伤害了姐姐的心。而伤害,直到寡妇下决断的这晚,才乍现端倪。

书中〈提摩西的生日〉、〈寡妇们〉、〈钢琴调音师的太太们〉、〈嫁给戴米恩〉都有这样一对相爱的完美夫妻,好像英国导演麦克李的电影《又一年》中的老夫妻,看着女友处处碰壁,周而复始作茧自缚,一家人满足,温厚,包容,无奈。但此书却让我第一次把夫妻的幸福和女友的倒楣连起因果关係,从女友观点来看这对夫妻的幸福有多叫人虐心。

〈提摩西的生日〉跑腿身世残酷,一夕遇到老夫妻善待。在老妈妈关切下,他说出游民、皮肉买卖等悲惨过往,只觉得丢脸,觉得挨了老夫妻恶整。

 

跑腿又明知道自己并非夫妻等待的儿子,即使跑腿和儿子同一天生日,他觉得老夫妻也不会想知道。「别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银,阮的性命不值钱。」跑腿觉得自己被老夫妻当成儿子替身来爱,转瞬随风而逝,只是在伤口上洒盐。他需要拿走老夫妻的银饰,典当贱卖,平衡心中的伤痛委屈。

《人间失格》,作者:太宰治,木马文化出版。

太宰治《人间失格》说:「胆小鬼连幸福都害怕,碰到棉花也会受伤。有时也会被幸福所伤。我想趁自己还没受伤前,急忙就此分道扬镳。」跑腿没有错,无非就是逃得慢了一点。

总要多年伤癒以后,受伤的人才会明了当初的误会。所需要的,像是等待。

我写下这段话时,台北笼罩在闷热骤雨中。〈雨后〉也有这幺一场闷热的骤雨。大雨中,女主角在教堂独看天使报喜图。天使向圣母报告有孕,全画寂静神祕,「在这动人的一刻不必言语,两人之间已经灵犀相通。」彷彿是人际连结的完美状态,无猜忌,无受苦。到雨停,玫瑰含露,露台酒杯积水,她鞋子湿透,见到窗户重启,传来教堂报时钟声。「终于她明白了,天使报喜图是在雨后画的。从拱门望出去那一片远景,恰似她此刻所见。天使在雨后来临──那初时的清凉是其来有自啊。」

教堂圣像,不是遥远外国、天上神仙,而是当地画家画出当地风景、普通人的心境。或可把《雨后》当成自己的天使报喜图来读,即使我们身处伤害,悲伤愤怒,也是在暴雨中等待雨停,知道天使会在雨后来临。

本文作者―卢郁佳

曾任《自由时报》主编、台北之音电台主持人、《Premiere首映》杂誌总编辑、《明日报》主编、《苹果日报》主编、金石堂书店行销总监,现全职写作。曾获《联合报》等文学奖,着有《帽田雪人》、《爱比死更冷》等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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